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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六月 05, 2015

《心寒》



在7A病房里,70多岁的华裔老翁,情况非常不乐观。主治医生向家属表示院方已全力以赴,但老翁情况仍旧不稳定。那60出头的妻子以及30多岁的女儿,像发了狂似的,苦苦哀求着,一定要将老翁救活。

主治医生一再强调,对于老翁的病情,已无能为力,而在心跳停止时,也将不会施予急救,更不会为他插喉管,避免增加不必要的痛苦。家人始终无法接受,紧抓着主治医生的白袍袖子不放,坚决要求马上为老翁插管并送入加护病房,务必要让老翁再次清醒过来。大伙儿都对家属如此极端反应感到困惑,因为一般家属,在经过主治医生详细讲解病情后,大多都能够坦然接受。

老翁和妻子离婚也已十多年,这些年来都是独自居住,也完全和妻子及孩子们断绝了联络。那天出事后,也是由邻居第一时间将他送入急诊部,而邻居也几经辛苦,通过警方协助,才联络上家人。主治医生在接见家属时,只见妻子与女儿痛哭流涕,歇斯底里的疯狂哭闹。旁人看了心酸,想必她们一定是后悔当初的一走了之,以至于无法共享天伦。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在5楼深切治疗部,50多岁的印裔妇人,情况也一样的不乐观。不同的是,老妇嘴里已插着喉管,依赖着辅助器协助呼吸。老妇身染重疾已多年,一直以来都和小儿子同住。小儿子终日游手好闲,没有固定职业,工作换了又换。老妇不但需要为孩子操心,也需打点自己的生活起居,疾病缠身,也没有受到良好的照料,以至于病情恶化。

我向家属解释老妇的状况,如今呼吸系统受影响,无法自然呼吸,肾功能衰退也需依赖洗肾,心脏功能得靠着强心药,老妇已陷入多重器官衰竭,随时都会驾鹤而去。然而,对于她的病情,其家属却不闻不问,看似毫不关心,豪不在意。她的弟妹以及20多岁的儿子坐在那儿,欲言又止,像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和老妇的家属面对面坐着,我试着了解家属们心里的一切疑惑与忧虑,而家属却似乎有着难以启齿的事。静默了良久,老妇的儿子终于打破沉默,开口轻声地问道:“我母亲过世后,她的公积金存款该怎么转移到我的名下呢?”。

又是一阵静默。。。

而那华裔老翁的家属,在主治医生坚决阐明不施予急救的立场后,崩溃呐喊。原本寂静的病房,传来了真真回音,最刺耳的就只是这一句:“你一定要让他睁开眼说话!他还没处理好他的遗产,不能就这样走的!”

好一个猫哭耗子,所有的哀恸哭闹也只不过是装腔作势,虚情假意。多么悲哀的现实,多么残酷的画面。所谓血浓于水,在此刻彻彻底底的被推翻;原本冰冷的医院,在此刻更显得冷漠无情。站在贪婪面前,亲情与孝道在此刻显得毫无价值。

所谓百善孝为先;而贪财是万恶之根,有人贪恋钱财,就被引诱离了真道。

医院,也可以是一个令人心寒的地方。


星期四, 一月 22, 2015

口舌的智慧‧說造就人的話

那天在醫院食堂內巧遇了我在小兒科實習時的上司。我買了午餐便向前去和她打聲招呼,也順道坐下一同用餐。同桌的有幾位是我的同輩,如今也已成為正式醫生,在小兒科部門工作。

回想起初次見面,我們都不禁感歎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一轉眼,3年便過去了;大家也已從那一無 所知的黃毛小子,蛻變成那譜寫生命交響曲的仁心醫者,而肩頭上的重擔也隨之加重。聊著聊著,這位前上司開始向我們“訴苦”,埋怨著現今新一代實習醫生的工 作素質不佳,數算著他們的不是,苛刻地奚落著他們的不濟,更將他們貶得一文不值。他們這一來一往的對話,使那原本因齋戒月而人煙稀少的食堂,頓時人聲沸 騰。對著他們如此得意的各抒己見,我也只以微笑回應。

當初小兒科是我第一個實習部門,也是我的噩夢。小兒科本來就是一門較為困難的科系,初 出茅廬的我們,可謂愚昧無知,對工作一知半解,對醫治病人也只會紙上談兵。第一天上班,哪懂得正確的問診方式?哪會開藥配藥?更不懂得最佳的病例呈獻方 式。畢竟在醫學院裡所學習的,和現實臨床診治存在著一定的差異。也因此在上班的第一天,便遭到其中一位上司嚴厲苛刻的責備,甚至被羞辱得體無完膚。早有心 理準備的我,原以為能夠很快適應這新的環境,卻怎麼也沒料到這惡劣的工作環境,對我帶來了很大的文化衝擊。

我深深體會到所謂“言語是兩刃的劍”,它能夠將一個人徹徹底底地摧毀,也能夠將一個人捧上雲 霄。我自小便是個學生領袖,自信心強,自認工作表現不算差,對工作也盡心盡力;無奈當時卻因尚未適應新的環境及醫院制度,而換來了上司一句毫不留情,毫不 講理的“You are hopeless!”

這頓時讓我倍感委屈,更陷入精神崩潰,久久無法釋懷。我自信心全失,自尊心受損,並失去了走出 陰鬱的勇氣。在工作的第一天,我居然對醫生這份工作萌生了退意。我無法面對病人,看著那一個個小生命,生怕這脆弱的生命會毀在我手上;更對病人產生了恐懼 感。我每晚無法安寧入眠,好不容易睡著後,卻會突然驚醒查看時鐘,倒數著還有多久又得起身工作。每踏入醫院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會加速,手心冒汗,感到噁心 並作嘔。漸漸的便開始無故缺勤,甚至尋找其他就業機會。

我感謝在我跌倒時仍然有我的家人,妻子以及朋友的扶持,他們在我面對挫折時仍然不離不棄,以及 迫切地為我禱告。面對這一切內心恐懼的捆綁,我深知必須放下自我,方能得到釋放。我開始鼓起勇氣面對問題,更坦然地接受自己患上了“適應障礙症”,並主動 接受精神醫生的治療。也因著我對信仰的堅定,讓我成功走出憂鬱。調試好心情後,我便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也順利地完成了兩年的實習生涯,如今就職於麻醉部門 已有一年多。

當初的一句惡語,近乎將我的人生摧毀;而旁人又是耗盡了多少精力,多少句造就人的善語,方能將 一個倒下的人扶起?畢竟每個人的抗壓能力不同,也有著自己敏感的要害。隨口的一句無心之言,或許就直接地命中死穴,叫他們“永世不得超生”。正所謂己所不 欲勿施於人,我因此告誡自己絕對不能以同樣的方式對待我的實習醫生,因為我清楚瞭解到言語對人的影響力(傷害力)是多麼的強大。我不想因為我的無心之言, 而毀了人家的一生。

一句話能夠影響一個人的一生,在我們每一天與人的溝通與對話中,任何一句話都有可能改變一個人。就如小學生一樣,老師的一句讚美,或許就足以讓他銘記於心,甚至成為他邁向成功的原動力,就如聖經箴言書12章25節說到:“一句良言,使心歡喜”;反之,有時無意的批評或論斷,亦能毀了一個人的前途。以弗所書4章29節也說到“污穢的言語一句不可出口只要隨事說造就人的好話叫聽見的人得益處”。與其天天惡言相向,還不如有智慧地多說造就人的好話,播下更多善良的種子,讓這個世界更美麗。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5.01.22



星期三, 十月 01, 2014

《我是癌症病人》讀後——醫生的反省

我向來喜歡閱讀醫生們寫的文章或書籍,以醫務人員的角度,去窺探病人的心情故事,探討醫療制 度,感歎生命的脆弱。或許身在相同工作領域,從他們的字裡行間,我感受著他們對病人的關懷,對工作的熱忱,對家人的愛護,也感受到一種共鳴。說得再貼切一 點,他們的文章常激起我內心的澎湃,重燃那即將燒盡的燭心,更成為了我學習的榜樣。而太多時候,我們都不自覺地站在自己的立場,以主觀的想法,試圖去“瞭 解”病人的感受。

和往常不同,那天到書局逛了逛,卻買了本“病人”的作品——《我是癌症病人》。翻開書,由序言 開始,一字一句細細咀嚼,意識到這並非一般的故事小說;而是作者以痛為硯,以淚研墨,以疤為筆,將自己的喜怒哀樂,寫在那以破碎的心重新拼湊的白紙上,而 完成的一本心情日記。閱讀的過程,心情揪著揪著,猶如乘坐過山車一般,隨著那一次又一次的不幸遭遇而起伏波動;心酸,沉重。用了兩天的時間將整本“日記” 感受一遍,讓我陷入了自我檢討與反省中。

因著工作關係,能在手術室見到各樣不同的手術,包括了人流手術,腫瘤切除,盲腸切除及 剖腹生產等。對於即將接受手術的病患,很多時候我們似乎少了那麼一點的同理心。手術前的那份麻醉同意書,彷彿也只是為了讓自己留有後路的一種例行公事。向 病人解釋了麻醉的利與弊,以及種種的風險後,病人往往無法在短時間內消化所有資訊,卻也沒有多問甚麼。是真的全然瞭解?亦或是緊張害怕?或許在我們看來, 病人“沒有其他更多的選擇”,我們所關切的只是由病人親手簽下的“生死狀”。我們可曉得病人在提筆下手畫上大名的極短瞬間,他們的手有如千斤般重?我們又可否看見他們內心的彷徨無助,掙扎求存?而我們卻總是那麼輕易地隨筆一劃,猶如判官在生死簿上記名,允許他們通過那未知生死之路的關卡。

生不如死,還有意義嗎?

有人說外科醫生治病,麻醉醫生救命。病人被推往手術室,移上手術台後便將開始麻醉。“深呼吸, 給了你麻醉藥,你將會睡去……”這是我們每天在重複著的話。對我們來說,只要安全地讓他們睡去,哪怕手術過程發生再多意外(還得祈禱外科醫生刀下留情), 只要保住他們的性命,讓他們再安全地醒來,便功德圓滿。

我 們可曾關心過病人在接受麻醉前的忐忑心情?對他們而言,或許躺下睡著後,永遠無法再甦醒過來。又或許睡醒後,像做了場惡夢,可能腹部多了一條長長的“蜈 蚣”,可能多了一個糞袋,可能從此半身不遂,也可能喉前無端端多了一個呼吸孔。待麻醉效應退去後,如夢初醒,方知這不是一場夢,一切都不一樣了。這一切有 可能發生嗎?有,也曾經發生過!我們可有預見,這一切將改變他們的一生?甚至摧毀他們的人生?醒來了,生不如死,還有意義嗎?

手術後在康復區接受觀察的病人,會漸漸恢復意識。當然,這也意味著疼痛指數也將隨之而逐漸增 加。面對病人的痛楚,負責急性疼痛醫療服務的醫生們,也總會在康復區為他們增加止痛藥量(通常是嗎啡類或是非類固醇類抗發炎劑)。因為確保病人在手術後免 於痛楚,也是我們的責任。但很多的時候,在詢問病人的疼痛指數時,似乎會先套上自己主觀的判斷,繼而對病人的疼痛程度,添上了那一丁點的疑惑。我們可知, 即使存有著那如同病毒般渺小的懷疑心態,也足以侵蝕我們對病人的真誠?我們甚至不自覺地將這類病人標籤為“無理取鬧”的問題病人。這人性的弱點,多麼的可 怕。手術後會痛嗎?很痛!有多痛?我不知道……是沒有手術經驗的人永遠也不會瞭解的痛。

仔細思考,醫學這門學問,似乎是一種不斷嘗試而得來的知識。誰也無法百分百地保證,所給予病人 的藥物,是否一定能見效。誰也不能確定,病人接受的手術會百分百的成功。有人說,能夠接受手術的病人是幸運的,至少他們還能夠接受治療,有機會痊癒。但手 術當天,要是外科醫生突然心血來潮,決定讓某個“幸運”

的實習醫生操刀,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手術,也會因著持刀者不足的經驗,而有可能將病人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從古至今,醫者們都是從自己的錯誤中不斷學習,進步。然而,讓無辜的病人成為醫學進步的犧牲代價,是否殘酷了些?多麼的矛盾。


我領悟到了自己的不足

我的妻子如今懷著我們的第一胎,五個多月大了。當初得知她肚子裡開始有了個新生命時,我們都喜 出望外。在胎兒只有7個星期生命時,我們就急不及待地往婦產科跑(走了不止一家),買了各種書籍、CD,下載各樣孕婦手機程式,每天為胎兒進行胎教,滿心 期待著迎接新生命的到來。我一直都認為從受孕,懷孕,直到生產,整個過程都是理所當然地一步接著一步走,卻從未想過對一些人來說,懷孕,甚至受孕會是一種 奢求,一種恐懼。曾替無數個接受人流手術的婦女進行麻醉,卻也未曾真正去體會她們心中的傷痛。總以為麻醉藥的效應,能一併讓那受了傷的心麻木;殊不知那痛 苦的回憶,會伴隨著刮匙刮著宮壁時,深深地留下痕跡,抹也抹不去。難怪我們會讓人覺得冷酷無情。

我感謝《我是癌症病人》一書作者——陳慧嬌,你的故事讓我領悟到了自己的不足,也讓我看見了自 己也有可能犯下的種種疏忽。你將這些失誤赤裸裸地展現在眾人面前,叫我們無可推諉,並謙卑地接受與反省。陽明大學醫學院前院長,張心湜教授曾說過“無理的 病人往往來自不友善的醫院,醫院員工與病人發生衝突,有九成是醫院的錯;病人跟醫師發生衝突,有九成錯在醫師。”我們都需要學習那醫者之心──仁者之道。 我想說聲“謝謝你”。

在這個提倡全人醫療關懷(holistic care)的時代,我們都有責任與義務用盡全力減低對病人的再次傷害。畢竟每個人(病人)都有他們自己不為人知的心情故事,不想觸及的悲傷過去。對於病 人,我們需要更加敏感,更加體恤。對著曾經被我無心傷害的病人,我想對你們說聲“抱歉”!

“今天我們每個人都在走這上天為我們預備的路。上天所給的,是你所能承受的。祂不會放棄我,我也不放棄。我相信,我們大家的未來是光明的。”在我面對挫折時,朋友在他送我的一本書《活出全新的你》裡寫的這一段話,成為了對我的鼓勵,在此與你共勉,也願你能活出全新的自己。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4.09.30

此篇文章于2014年9月30日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生命的文章

年僅25的妙齡女子,因著腹部劇烈疼痛來到急症室求醫。經過詳細問診及一系列檢驗後,被證實胃潰瘍穿孔,由於情況緊急,必須馬上接受緊急剖腹探查手術以及胃潰瘍穿孔修補術。簽了手術同意書後,她馬上被推入手術房。

全身麻醉後,外科醫生便操起手中的刀,很快往腹部表層一層層地剖開。最後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類 似焦炭,呈黑色,已完全壞死的胃。由於整個胃部已無法補救,必須進行緊急全胃切除手術。落得如此田地,只因丈夫與她一句無心的口角。因與丈夫爭執,她傷心 過度,一時想不開而服毒自殺。她懷著報復心,想要丈夫感到內疚,喝了大概15毫升含劇烈腐蝕性物質的除污劑。

手術後她的情況並不穩定,必須送入深切治療部以穩定病情。起初,她還有著清晰的意識, 一直急著要見見親人,似乎悔不當初,也似乎曉得自己時日不多。短短數日,她的病情急轉直下,引發多重器官衰竭,繼而陷入昏迷,甚至需要強心藥的輔助,非常 不樂觀。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主治醫生們也束手無策,唯有允許親人陪伴,共度最後的一刻。

她是父母的乖女兒,是丈夫的好妻子,也是孩子的好媽媽。她有一個4歲的孩子,見到躺在病床上的 媽媽,他一直拉著媽媽的衣袖,嚷著要媽媽起來看看他,要媽媽跟他說說話。可是媽媽卻一動也不動地躺著,看也不看他一眼,幼小的心靈是多麼的受傷。一句口 角,讓媽媽背負起了“無情”的罪名。

此刻的丈夫緊抱著她,號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大聲吼叫。他說他很愛妻子,再也不會對妻子大聲說 話,不會無故責罵妻子,他後悔他所做的一切,他喊著妻子的名字,要妻子起來繼續和他逗嘴,就算妻子動手打他,也不會還手。他只希望妻子能夠醒來。我暗自思 量著,既然愛著她,為何還要傷害她?是真心相愛,還是出於愧疚?一句口角,卻讓最心愛的妻子成為了丈夫心中最痛的回憶。

而 在病房外,雙方父母也爭吵不休。女方家長難過地怪罪丈夫沒有好好對待妻子,導致如今的局面。孩子都是父母的心肝,看著自己的女兒無端走上絕路,是何等的痛 心。看著自己的兒子如此哀痛與自責,想必父母內心又是別有一番心酸。雙方父母持續爭吵著;而那只有4歲的小孩,誰來為他痛心呢?小小口角,卻釀成一宗家庭 悲劇。

身為醫生,在面對生死關頭時,我理應將私人感情擱置一邊。但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絲憂傷,甚 至感到憤怒。生命何其短暫,轉眼就消逝無蹤,好像雲霧,也如流水,沒有人掌握它。醫院總離不開生離死別的場景。醫院裡住著許多想要繼續如常人一樣活著的 人,然而“明天”卻是他們的奢求。有人想活下去,卻活不了;但也有人選擇逃避“明天”,提早結束自己的性命;多麼矛盾。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們有何權力親 手摧毀父母所給我們的?又有何權力讓父母悲傷難過?

我想到了一首歌《生命的文章》,歌詞是這樣寫的:
有許多美好的日子,我們消耗在愁苦裡;
有許多寶貴的機會中,我們卻白白地失去;
人在生命中要積極,人在生命中要有真理;
要有方向並知道人生距離,並有信心和勇氣;
生命不在乎他長短,生命要看他的內涵;
活着要自由不要捆綁,這是我生命的文章。


人的一生也就只有4個字:“生老病死”。打從我們出生開始,便注定往死亡的方向走去,過程才是最重要的。這一生中,充滿了甜酸苦辣,有喜樂的日子,當然也有苦澀的日子。最重要是我們對生命的尊重,對生命的積極,並且有信心和勇氣面對每一天。醫院裡每一位病人的故事,都能成為我人生寶貴的一課。無論病人是走著出院,或是躺著出院,都由衷地感謝他們。也希望他們能夠勇敢地將他們生命的文章,繼續地寫下去。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4.09.26

星期五, 八月 01, 2014

同悲同喜——《當醫生好嗎?》讀後

那天在副刊看見一篇標題為《當醫生好嗎?》的文章。行醫3年,時間雖不算長,但也已嘗到了其中 的酸甜苦辣。每天總會面對病痛與死亡,久而久之似乎早已麻木。面對著生老病死的人生定律,深歎人的一生真的算不了甚麼。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從未仔細 思量過當醫生到底好不好這個問題。好在哪裡?不好又在哪裡?還未細讀文章內容,我早已魂遊象外,陷入自個兒的沉思當中。

當醫生的頭兩年,還屬於實習階段,我每天平均需要工作12至16個小時,有時甚至需要連續工作 36小時。而持續工作一個月毫無休假,更是司空見慣。工作時間既冗長,工作量又繁瑣,更是費神耗力。回想當初剛開始實習時,在所有人眼中,我毫無地位。時 常會遭受到護士們的呼喝,被上司責備已成家常便飯,不幸的話更會受到針對與羞辱。在如此惡劣與不友善的環境下工作,受到精神上的折磨,難免會精神緊繃,壓 力倍增,自己更患上了憂鬱症,近乎放棄。當醫生真的好嗎?

身為醫生,在朋友們的眼中,總以為我高高在上,社會地位崇高;大家都認為,家中若出了 位醫生,便是光宗耀祖,“錢”途無量。外界普遍上都認為醫生一定非常富有,駕名車,住豪宅,月薪過萬!實際上,新生醫生的底薪也只不過是區區的兩千四百多 令吉,加上一些津貼,扣除所得稅,也只不過大約四千多令吉。在這個萬物上漲,通貨膨脹,惟有空氣是免費的時代;每個月供車,供房,支付學費貸款,汽油,伙 食,父母家用,加起來也起碼已需要三千多令吉,醫生真的那麼富有嗎?當醫生真的好嗎?

長期曝露在充滿著病毒與細菌工作環境下,醫生的健康安全都受到了職業性傷害的威脅。有時因著長 時間工作,精神狀態不佳,一個不小心被針頭刺傷,便可能無辜染上愛滋病等傳染性疾病。醫院也有醫護人員在照顧肺癆病患時,自身不幸受到感染,必須被隔離在 家中長達3個月,並且每天服食抗肺癆藥物。記得當時在SARS病毒肆虐期間,有多名醫生敵不過病毒的侵害而殉職。而他們的家人也必須為此承受極大的精神壓 力。當醫生真的好嗎?

在這短短幾年裡,遇上了不計其數的病人,有的躺著入院,走著出來;亦有的走著入院,卻躺在三長兩短的長方盒裡,被抬著出去。一些病人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地醫治與急救,始終無法扭轉病情,於事無補,難免會有點沮喪,泄氣。然而,當看見自己的病患從死陰幽谷裡走了一趟回來,從病痛中痊癒,無法言喻的喜悅油然而生。陪伴著病人從他們昏迷,直到能夠行走;只要簡單的一句“謝謝”,便是對醫生所付出的一種肯定。雖然無以為報,這也足以讓我心升暖流,並消除我身體的一切疲勞,讓我“從心得力”。

以前的我把醫生只當成一份職業,每天只會怨天尤人。隨著年日,我逐漸領悟到了當醫生的“精髓” 與當有的精神。聖經羅馬書12章15節說到“與喜樂的人要同樂,與哀哭的人要同哭”。面對病危的病人,我願意與他們同悲哀;康復痊癒的病人,我與他們同喜 樂。我不單只是醫治病人的“病”,更多的是對他們“全人”的醫療與關懷,提供精神上的支柱。我們所獲得的不是那物質上的滿足,而是那精神上的富裕。

每份工作都有它的苦與樂,我無法以“好”或“不好”來評價與定義醫生這份所謂的“職業”;因為醫生並不僅僅是一份職業一份工作;而是一份責任,一份熱忱,一份同理心,一份病人於你的關係,一份病人對你的信任。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4.07.25



星期三, 四月 09, 2014

無能為力

Oncall的同事正向我移交病人狀況(pass over)。來到深切治療病房2號病床,26歲的沙巴籍男子,躺在病床上,嘴中插著喉管,身上接了無數條的導管。如今不省人事,毫無知覺,需要4種不同的強心藥以維持血壓,情況危急。

他才新婚不到半年,兩個星期前到刁曼島遊玩,回來後便發現雙腳開始腫脹,發燒,咳嗽,喉嚨痛, 接著便因呼吸困難而入院。他的病情急轉直下,陷入昏迷狀態,多重器官功能衰竭,包括了急性呼吸衰竭、心臟衰竭,以及嚴重急性腎功能衰竭。他必須依賴呼吸器 輔助呼吸,並馬上接受洗腎才能保住性命。

面對嚴重敗血性休克的攻擊,我們早已為他注入藥效最強的抗生素,然而其病菌侵蝕速度遠遠快過抗 生素的效應,仍然不見任何起色。而針對敗血症導致的休克,我們也使用4種強心藥,他的血壓卻仍然偏低。腎功能方面,唯有洗腎才能將體內毒素排出體外,而以 他現有的血壓指數,倘若接受洗腎,必定一命嗚呼。

情況過於危機,他的妻子也陪伴在側,為他祈禱。妻子芳齡24,正值花樣年華,家人遠在隔著一片 大海的婆羅洲。面對這些突如其來的打擊,她獨自一人背負起照顧丈夫的責任。向她解釋她丈夫的病情一點都不樂觀,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她也只是頻頻點頭,不發一言,眼神呆滯,徬徨,孤單,無助。

我於心不忍,說我們會盡力挽救其丈夫的生命。然而在內心裡,我深深知道,此刻的我無能為力。那 位妻子似乎明白我內心深處的顧慮,淡淡地對我說:“讓他走吧,要是他心臟停止,請讓他安靜的離開,不需要做甚麼。”那一刻我不知該如何回應,默默離開病 床,讓他們夫妻倆有多些獨處的時間。我知道他活不過今夜,卻束手無策,這感覺像是坐以待斃。

醫生不是神無法決定生死
護士突然通知病人血壓已下降到30/20mmHg,心跳也降至一分鐘20-30次,此刻他完全 只依靠強心藥與呼吸器維持那最後一口氣。我將簾子圍起,猶如將希望之門關上,那位妻子則在外靜候。他全身已冰冷,雙眼瞳孔放大,完全感覺不到脈搏跳動,早 已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將強心藥一一停止後,我繼而將呼吸器關上,他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後,我將簾子掀開,如今敞開的不再是希望,而是冰冷的回憶。

向家屬宣佈死亡的那一刻,永遠都令人難受。更難過的是,她卻緊握我的雙手,安慰我說我已盡力, 他們願意接受上天的安排,並對我為病人付出的一切向我道謝。我忍著近乎奪眶而出的淚水,有些哽咽的對她說:“對不起,我無能為力,請節哀順便。”她輕輕地 點了點頭,向我微微笑,便靜靜地坐下,默默沉思,是在思念他們過去甜蜜美麗的回憶吧。

這一次,我徹底瞭解到,醫生也只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特異功能,也沒有像超人般拯救世界的無窮法力。醫生也不是神,無法決定生死。醫學浩瀚無邊,仍有許多問號是我們無法解釋,也琢磨不透的。對於能夠救治的病患,我們全力以赴;面對膏肓之疾,我們惟有學習謙卑的放下。醫生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4.04.03

此篇文章于2014年4月3日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星期四, 四月 03, 2014

加溫的火焰

半年前,八十多歲的外婆不慎跌倒,阿姨帶她到私人診所照了X光,被告知大腿骨骨折,建議送院治 療。舅舅阿姨還未決定前,很自然的便詢問我的意見,是要把外婆送到政府醫院,或是私人醫院較為妥當?自己早已習慣面對病人家屬,如今身份調轉,自己成了病 人家屬,終於瞭解到了決定的困難。在政府醫院工作的我,在情在理都應該將外婆送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去就診。然而回想起“歐婆婆”的遭遇,卻讓我陷入了猶豫與 兩難。

歐婆婆年事已高,除了白髮蒼蒼和一點高血壓,還稱得上是老當益壯;卻因不慎跌倒,導致左邊大腿 骨頸骨折。歐婆婆性格開朗健談,口操流利的閩南語。她的丈夫英年早逝,獨生子也因病與世長辭,媳婦改嫁到鄰國,卻也不幸身纏惡疾患上腦中風。如今歐婆婆也 只與二十出頭的孫兒相依為命。

由於年紀老邁,動手術有一定的風險,不動手術卻無法如以往般正常行走,必定造成行動不便。如今孫子是她唯一的親人,也只有孫子能夠為她決定該接受哪一種治療方式。讓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決定婆婆的未來,並非易事,加上手術費用龐大,自己經濟能力有限,而遲遲未能決定。

變得沉默寡言精神恍惚失常
幾經波折,小伙子終於決定讓婆婆動手術,至於經費方面,則由骨科部門主任向衛生部申請輔助津 貼。這一拖,也拖了整整3個星期。平時不受約束、行動活躍自如的歐婆婆,因傷痛而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這3個星期裡,她每天吵著要下床走動,甚至將骨折固定 器自行拆除,忍痛嘗試行走。由於與護士語言上無法溝通,私自下床也為護士增加了一定的麻煩,導致她時常受到護士的呼喝及無理對待,更將歐婆婆的四肢拘禁在 病床的安全圍欄上。看見護士的所作所為,我沉不住氣的訓了她們幾句,卻不得要領。

手術後,歐婆婆理應休息數天便能下床行走,卻見她似乎喪失意志力,終日躺在床上發愣,生活不能 自理。或許經過了3個星期的“精神折磨”與“心靈蹂躪”,讓原本健朗的歐婆婆頓時陷入了精神錯亂。無所不談的她,變得沉默寡言,精神恍惚失常,時而獨自傻 笑,時而暗自流淚,時而自言自語,時而瘋狂嘶吼。當她見到我巡房時,更把我當成她的孫子,不停的叫我“AhBoy”。

歐婆婆的精神狀況每況愈下,將病歷檔案轉介到精神科後,她被診斷為急性低活動力型譫妄症(Hypoactive Delirium)。長時間的臥病在床,臀部形成了一個手掌大小的褥瘡。由於傷口接近肛門部份,褥瘡因著糞便污染導致病菌感染,更引發了敗血症。

為此,外科醫生決定為她進行結腸改道及造瘺口手術(Diverting Colostomy),以讓糞便能經由造瘺口排出,防止褥瘡繼續受到感染。

歐婆婆最終仍敵不過敗血症的侵蝕,在數天後的某個凌晨,長眠不醒。

歐婆婆的手術其實很成功,骨科與外科都對手術成果感到滿意。他們的確醫好了歐婆婆的病,然而卻失去了歐婆婆的人。很多時候,在醫者的眼中只看見各樣的奇難雜症,卻忘了病人是活生生、有思想、有情感的。

更多時候,醫者忽略了病人的感受,只把病人當成一件物體,愛怎麼割就怎麼割。我不禁聯想到電視 連續劇時常會有的情節――當醫生從手術室出來,家屬衝上前去詢問手術成果,醫生都會回答:“手術很成功!”然而,這又有甚麼用?手術是成功了,病人卻死 了。身體上的病痛痊癒了,心靈卻病倒了。

願醫者們秉持最初的夢想
對於歐婆婆的死,大夥兒都歸咎於敗血症。我內心深處卻清楚明白,她的死是因著各種因素所帶來的後遺症造成的。一個病人無論病情輕重,只要有堅定的意志力,能夠生存下來的幾率會大大提高;反之,缺乏關懷的護理,會導致病人意志消沉,甚至喪失了生存慾望。

對病人的醫療與護理,需要多方面共同配合與協助,單靠醫生一人的努力是不夠的。無論是醫生、護士、物理治療師,以及家屬等,少了任何一方都不行。

每個人必須在不同崗位上盡心、盡意、盡力,各司其職,各按其責,方能為病人帶來希望的明天。當 然,原本熱騰騰、香噴噴、美味至極的蘑菇湯,擺在桌上久了不去碰,亦會變冷凝固,不再可口。醫者的心也一樣,時刻需要一點激盪,一點攪拌,適當的加溫,方 能保持原有的那份熱忱。而病人在身心靈上的痊癒,便是那分為我加溫的火焰。

至於我外婆,當時幾經考慮與分析後,深怕外婆落得如歐婆婆般的下場,還是決定送到了私人醫院。 經過詳細檢查後,方知是虛驚一場,並無骨折,只需服用一些止痛藥及強化骨骼的藥物,多休息,便能痊癒。回想起來,也不知早前那位診所醫生為何會將外婆診斷 為骨折?外婆如今已痊癒,新的一年,我警惕自己,也願所有醫者們能夠繼續秉持著最初的那份夢想,讓每位病人能有機會與親人共度更多的時光。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4.03.26

此篇文章于2014年3月26日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星期一, 三月 24, 2014

古庙游神

套一句老話,“新山華人要過了古廟游神慶典才算過完農曆新年”。我是土生土長的新山華人,猶記得小時候,“游神”期間總會覺得好神奇,怎麼“洗街”時都會下雨?當時各個華小會提早放學,一方面為了避開繁忙擁擠的交通,另一方面也是對“游神”活動的尊重。而我也會牽著爸媽的手,連同哥哥與婆婆一起出動參與盛會。
 
當時9歲的我,還是個小學生,喜歡熱鬧愛看表演。“游神”當天,婆婆先到神廟內燒香祭拜,接著帶我們到特設的舞台前觀賞“潮州大戲”;不懂得欣賞“大戲”的我和哥哥則會按捺不住,吵著要看舞獅舞龍。我們帶著小凳子,沿遊行隊伍經過的路線,找個最好的位置坐下,吃著手中的零食,喝著逢年過節才能喝得到的汽水,閒話家常,靜候遊行隊伍的到來,期待他們的表演。當時的“游神”規模並不會太大,人潮也不會太多。這個流傳百年、新山獨有的特殊華人傳統民俗文化慶典,也只不過是傳統的花車、舞獅、舞龍、大頭娃娃以及派糖果的仙女姐姐等等,哪曉得這“小汕頭”與“營大老爺”的特殊淵源?

為參與者安全盡綿力
 
隨著歲月流逝,年齡增長,19歲的我參與“游神”時,不再是那個小手牽大手的黃毛小伙子。我仍然會走到舞台前,但不是和婆婆與家人一起欣賞“大戲”;而是手中提著急救藥箱,連同夥伴排列在聖約翰救傷隊的隊伍裡,等候指揮官分配,準備為參與“游神”的眾人提供急救服務。我仍然能觀賞到舞獅舞龍,花車隊伍及大頭娃娃的表演,和以往不同的是,遊行隊伍逐漸龐大,花車設計也更加精緻特別,整個盛會也較有系統,增設了所謂的“恭迎台”。跟在遊行隊伍裡,觀察著四周的狀況,我看見了人們的認真、激情、不屈不撓,也體會到凝聚新山華人的“古廟精神”。看著民眾一家大小攜老扶幼,排排坐,我彷彿看見了以前的自己。
 
如今踏入社會,不管手上工作再忙,仍不會忘記這個“人與神狂歡的大日子”。這份“華人的歸屬感”,讓今年29歲的我,腰間束著急救腰包,手上拿著對講機,肩上背著聽診器,再次來到行宮。如今我不再是救傷隊伍中的隊員,而是指揮聖約翰救傷隊的負責醫官。身份與角色的轉換,讓肩頭上背負起了新的使命與責任,也讓我有了新的一番體驗與心得。我帶領隊員,穿梭在人群中隨時待命,為需要的人伸出援手,希望為參與者的安全盡上一分綿力。
 
耳邊傳來“興啊!發啊!”聲此起彼落,鑼鼓爆竹聲響徹雲霄,參與者情緒澎湃氣勢高昂,大家手中握著香,口中祈求著生活安康,國泰民安。我看見了人民在經濟萎縮的環境裡,渴望著好日子到來的期盼!我看見了親情、友情與愛情的真實寫照!我看見了在這變幻無窮的時代裡,即使“游神”的形式有了一些改變,但在儀式及精神上,仍然秉持古廟游神原有那份慶豐收的含義。
 
古廟游神,在我9歲時,是精彩表演;19歲時,是慷慨激昂的盛會;29歲時,則是一種“精神” --- 一種值得傳承的薪火,必須延續的“民族團結”精神!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4.03.14

此篇文章于2014年3月14日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星期四, 二月 20, 2014

紋身

病房柜台傳呼鈴聲再次響起,7號病床的阿永幾乎每隔一個小時便向護士要求止痛藥。阿永半躺在床 上,身上猶如撕心裂肺的痛楚,從他臉上表露無遺,痛不欲生。看見他左肩上的文身,類似泰文,想必是保平安的符咒吧!相比之下,他腹部左側的一大片深紅色痕 跡,更為明顯。這是他經歷了數十次電療所留下的另一道“文身”。兩道“文身”雖以不同的方式紋上去,意義卻都是以自己的健康與平安為前提。兩道“文身”似 乎殊途同歸。

他正值不惑之年,外表身材仍然健碩,隱約仍能看見六塊腹肌,完全不像是癌症病患。阿永數年前患 上胸腺癌,經歷過無數次的電療,即使已完成療程,癌細胞仍然擴散到淋巴結及腰椎部份,如今已是第四期。電療非但無法消滅癌細胞,反而對他帶來了另一困擾。 由於腹部左側長期接受電療,破壞了神經系統,導致他患上了神經性疼痛(Neuropathic Pain),如今需依賴大量的強性止痛藥以減輕痛楚。


他是4個孩子的爸爸,維持家計的支柱。住院期間,他仍放不下手頭上的工作,常會接到有 關工作的來電。每每巡房時,總會聽見他對著話筒以粗暴的語氣回答“他X的,不要吵我,醫生在巡房!”而對著我們,他總是忍耐著痛楚,溫文有禮,恰似溫馴的 綿羊般回應我們的問診。由於需要瞭解他的疼痛程度以調整藥量,他每天總會耐心的將自己的狀況記錄在廢紙上,方便我們對症下藥。

希望孩子不會步他後塵
他身上的疼痛,阿永形容成如同被烈火狂燒,被子彈射穿,有時卻如同千萬根刺一起刺在他身上。他 甚至找不到任何最恰當的詞句來形容他所面對的疼痛。他的痛,讓他無法如常人般過活。白天他無法走動,必須依賴止痛藥,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好不容易入 睡了,卻又被疼痛驚醒。他的疼痛指數總是徘徊在7至8分左右。

那天,在增加止痛藥的劑量後,疼痛暫時得到紓緩。他猶如孩子般開始手舞足蹈,一直憂愁的臉上頓 時呈現出燦爛笑容,更如同脫離了鳥籠的小鳥,雀躍的移步下床,準備到病房外走走。雖然行動仍舊緩慢,步履因疼痛顯得些許蹣跚,卻能感受出他格外興奮。他走 出醫院大門,坐在大門旁的德士亭子,和一群德士司機有說有笑,似乎完全忘了疼痛。說著說著,從口袋中掏出一根香煙,向德士司機借了把火,逍遙自在的吞雲吐 霧。飽嘗煙癮後,他便自個兒走回病房。雖說醫院是個禁煙區,我們也絕對不鼓勵病人吸煙,然而,要是少抽那一根煙,換來的卻是痛苦的多活一天,他的選擇會是 甚麼?那一刻他擺脫了疼痛的宰制,那一刻他得到了自由,那一刻他是滿足的。雖然只是短短的那一刻。

有一天,阿永突然投訴自己無法走動,雙腳無力,動彈不得,再加上原本的疼痛,想要移動更是難上 加難。擴散至腰椎的癌細胞已逐漸惡化,變了種的惡性細胞正一口一口的侵蝕著神經系統。他滿臉沮喪,像是泄了氣的氣球,整個人癱在床上。他知道他將會離開人 世,但他承諾要對抗病魔到底,並戰勝它。他曾經是私會黨徒,希望孩子們不會步上他的後塵。他有好多未實現的希望……渴了,他想要喝一杯冷冷的可樂。“你出 院時,我們送你一打可樂,好嗎?”我們是這樣告訴他的。阿永欣然接受。

把握好生命中的每一刻
兩天后,我在翻閱報紙時,發現了他的訃告,才知道他走了。他無法戰勝病魔,臨走前沒見到孩子, 也沒見到妻子,更沒喝到那杯可樂。這是他希望的,也是他失望的。他走得很突然,走得很不甘心,也走得很遺憾。他身上的兩道文身,似乎殊途同歸,卻都起不了 作用。回想起那一天,他對我們說了很多:他不讓孩子來見他,是不希望孩子看見他懦弱的一面;他不要妻子留在醫院陪他,是希望妻子能夠回家照顧孩子;他放不 下工作,是希望能為家人減輕負擔……。

回想阿永能夠走路時那單純興奮的表情,我對自己的貪婪與不知足感到慚愧。走路對我們來說是最簡 單不過的動作,但對一些人而言,卻連這項本能也失去了。而我們卻總愛埋怨為甚麼自己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埋怨自己的生活,埋怨其他人。阿永想要的只不過是能 夠行走,能夠盡好做丈夫與父親的責任,能夠多陪陪家人。我們又是否應該回歸到如同小孩般的知足,單純與無邪?是否更應該感恩與惜福?想著曾經答應過他的 事,本想要帶瓶可樂到阿永的靈堂去,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要把握好生命中的每一刻,將每一個際遇都緊緊紋刻在腦海裡,成為回憶的文身,不要等到逝去了才來後悔。生命稍縱即逝,要把握好每一個今天,不要埋怨;要每一天活得像沒有明天一樣,不要因為今天的借口,而留下明天的遺憾。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4.02.13

此篇文章于2014年2月13日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星期二, 七月 23, 2013

伸出援手,這是我的使命!

午餐時間,開著車子到未婚妻家裡接她,想共進午餐。傷著腦筋不知要到哪享用午餐的當兒,看見一大群人聚集在路旁,圍著兩輛毀壞不堪的車子。

好奇心在作祟,我把車窗攪下,問問是否有傷者需要協助。圍觀的路人看了看我們,回過頭指著其中一輛車,有人受了傷被卡在車內!

由於受過專業急救訓練,本身又是醫生,在使命感與責任感爆棚的驅使下,將車子停在路旁,下車查看。只見傷者被困在駕駛盤與司機座位之間,右腳被毀壞的車身卡著,無法脫困。所幸我一直都有將基本急救用具收在車內的習慣,未雨綢繆,以便不時之需,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從變形的車體,車鏡的碎裂,路面上的剎車印記與泄漏出來的汽油看來,不難想見當時撞擊力道之大。向圍觀者確認已聯絡救傷車後,便爬入車內察看傷者傷 勢。為傷者進行即時評估,簡單的問了他幾個問題。傷者激動但有條理的回答著我,服從我的指示;這代表他的呼吸管道還正常,對時間、地點或人物有著正常分辨 能力,昏迷指數15分。我隨手往他的手腕輕輕一按,脈搏跳動正常規律,強而有力,生命跡象正常,這使我稍微放心。由於傷者曾經短暫昏迷,我無法排除頸椎受 傷,便馬上為他戴上頸箍,以避免過度移動頸項造成嚴重傷害。

再看一看,發覺傷者右腿部份已變形且非常疼痛,想必是骨折了吧!

為人們的無知感到痛心
此時,消防員也已抵達。我將現場交給他們處理,並告知傷者情況。以他們的專業經驗,不出5分鐘便將傷者從車內解救出來。我馬上為傷者進行二度評估, 以確保傷者傷勢穩定,只見右腿已變形,腫脹並有瘀血,這都是骨折的現象。他情緒激動,一直哭訴著前方汽車猶如瘋子般往著他的方向衝來,他閃避不及才釀成慘 劇。我一邊穩定著其腿部傷勢,一邊嘗試安撫傷者,希望他能冷靜下來。這時,不遠處有一位婦女神色緊張的匆匆跑過來,後頭跟著一位年輕男子,想必是傷者的母 親及哥哥吧。那婦女直接跪倒在傷者身旁,抱頭痛哭。

在醫院見多了這樣的情景,許多時候結果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以及一群悲痛欲絕的親人。我深深瞭解家屬在面對親人受傷時,內心的不安與恐慌。以我的專 業判斷,傷者傷勢是穩定的。我輕拍那婦女的肩膀,安慰他說“別擔心,我是醫生,你的孩子傷勢穩定,現在等待救傷車將他送入醫院,在這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 的孩子,請放心”。短短的一句話,便能安撫人心;那婦女的情緒馬上得到平復,我頓感一絲安慰。此刻,我肩頭背負著他們對我的信任與託付。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遲遲不見救傷車蹤影,圍觀者開始鼓譟。傷者的哥哥更揪著我的領子,沒好氣地質問我為何救傷車如此緩慢?可得知道,我只是剛巧路 過,見義勇為,自願停下幫助受傷的人;救傷車為何緩慢真不在我控制範圍之內。我嘗試解釋,希望得到丁點諒解;然而,不得要領。亦有一些圍觀者閒言閒語,說 我們白白領薪水,卻不工作,草菅人命。當人們把我的解釋當成是一種掩飾時,我唯有忍辱負重,繼續的呆在傷者身旁觀察他的狀況。心裡有些痛心,痛的是人們的 無知。

不能以薪水回報衡量的付出
傷者最終還是由救傷車送往我工作的醫院。晚上,我回到醫院,查詢了傷者的房號,獨自走到他的房前看望他。見他閉著雙眼,躺在病床上,他的母親在旁照 料著他,看來一切都穩定了。走出病房後,我繼續著手中未完成的工作。雖然,或許仍未獲得傷者及家人的諒解,但我此刻的心情,無比喜悅。這一刻,我找到了自 己熱愛工作的理由。

有時候,對人伸出援手時,人們未必會回以微笑;或許,有人會將你的手推開,嫌你好管閒事;又或許會在你將他扶起後,反之將你推倒;當然,有時也會有 人給你一個熱情的擁抱。正如樺真在其文章〈白袍的重量〉裡所說的,“身為醫生,這不是一份工作。遠遠不只是一份工作。這是一個責任”。打從宣誓成為醫生的 那一刻,救人便成為了我們的責任。不管是在醫院裡,或是在外頭,我們都有責任與義務醫治、拯救人。我們的付出,是不能以薪水、回報來衡量的。

很多時候,我無法確定自己所給予的幫助是否能讓他們活下去,但我能肯定的事,只要我稍稍鬆手,他的人生便可能到此為止。今天,或許因為我的“雞 婆”,而讓我無端端受到無禮的責備,受到委屈;然而,這一丁點的委屈,與珍貴的生命相比,又算得了甚麼呢?看著傷者安然無恙的躺在病床上,已是對我最大的 回報與安慰,就是如此簡單。這是一份責任,一份使命,一份熱忱!

病人願意將自己的生命交在我手中,這是他們對我的信任,我有義務與責任來報答他們對我的信任,即使受到旁人的冷嘲熱諷,我也無怨無悔!倘若讓我再次選擇,我仍會選擇以我“好管閒事”的雙手,來讓他們的人生故事繼續下去。伸出援手,這是我的使命!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3.07.17

此篇文章于2013年7月17日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星期六, 七月 13, 2013

真愛

在內科病房裡躺了277天,終於……內科,一個與小兒科及婦產科截然不同的部門。在婦產科里, 天天為產婦接生,時刻迎接新生命;而內科卻是死氣沉沉,毫無生氣。2012年4月9日,第一天踏入內科病房,只見到處都是昏迷不醒,靠著呼吸輔助器來維持 生命的病人。病人們給我的感覺就像是“等待著時間的到來”那樣。

內科女病房,一位四十來歲的馬來女子,躺在病房內的9號病床已長達兩個多月,她的名字叫做朱麗亞,因多發性腦梗塞而中風入院,當時腦部嚴重受損,昏迷不醒,情況非常不樂觀。專科醫生已經多次告知其丈夫,要他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接受妻子隨時離世的可能。

朱麗亞打從入院的那一天,便依靠呼吸輔助儀器維持生命。她基本上已處於去大腦僵直的姿勢,她神 誌嚴重混亂,腦部細胞嚴重受損。由於長期依賴呼吸器,加上醫院本來就是個病菌繁多的地方,在這段期間,她多次感染了呼吸器相關性肺炎,院內肺炎等。其中, 染上的超級細菌,以及多重耐藥菌,造成她每隔兩三天重複性的發燒不退。

我們使用了多種不同的抗生素,卻仍無法將血液裡的細菌完全消滅,始終不見她有任何起色。由於情 況非常不樂觀,能完全康復的幾率很低,因此專科醫生建議倘若突然心跳停止,便讓她安然離開,不需進行任何心肺復蘇術。然而,其丈夫卻堅持要院方在最壞的情 況下,繼續搶救,我們惟有尊重家屬的選擇。

頑強的生命力,與死神頑抗
朱麗亞有著一位很愛她的丈夫。他每一天總會風雨不改的陪伴著朱麗亞,或是為她抹身、清理糞便, 或是為她做肌肉復健運動。每隔大約三至五個小時,他便會透過胃管來為朱麗亞餵食;每隔兩個小時為朱麗亞翻翻身。一個人要是躺在床上一星期不動,尾椎部位必 會長出壓迫形褥瘡,朱麗亞在床上躺了那麼久,背後有著一個蠻大的褥瘡,不時會發出難聞的惡臭味,她的丈夫仍會每天為她清洗傷口。更令人感動的是,他還會陪 伴在朱麗亞身旁,對她輕聲細語,彷彿朱麗亞能聽見他所說的一切。

那天黃昏時分,看著他手中拿著與妻子的合照,獨自緬懷與回憶,那畫面讓人感覺到一份孤獨,一份 淒涼;好心酸。橙色的夕陽透過窗口照射入病房,地板上映畫出丈夫的影子,隻身一人默默站在病床旁,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在她耳邊輕輕哼起了歌。丈夫的眼神充 滿著盼望、堅持與愛。朱麗亞此刻卻只能以靜默與無神的雙眼來為他伴奏。丈夫瘦小的背影,此刻卻讓人感覺猶如一股同巨人般的龐大力量。這股力量,扶持著他那 繼續呵護照顧妻子,不離不棄的決心。這股力量,就是真愛。

朱麗亞躺在病床上已有兩百多天,即使長期依賴呼吸輔助器,她仍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堅持與死神頑抗到底。或許,是那股真愛的力量,一直感動著她。

冷漠的病房,真愛的暖意
我們都不曉得朱麗亞會在甚麼時候甦醒。或許下一秒將會有奇蹟出現?也或許,她永遠無法甦醒。但能夠肯定的,她是幸福的女人。在醫院躺了那麼久,即使情況多麼的糟糕,仍然有著一位不離不棄的丈夫相隨到底。

多麼令人羨慕的真愛。我不禁想起了婚姻誓約中的一段,“無論健康或病患,都會愛護她,安慰她、 尊重她、扶助她,終身忠貞不渝,絕無異心!”。這一段甜蜜感人的山盟海誓,如今就真真實實的呈現在我眼前,多麼美麗感人的畫面。如此真愛,在冷漠的病房裡 為我帶來了一絲暖意,也提醒著我婚姻的神聖。

要是朱麗亞真的能甦醒過來,她將會是一位生命勇士。我唯有默默地為她祈禱,盼望著奇蹟早日出現。

後記:2012年8月8日,我離 開了內科,轉到外科繼續接下來4個月的實習生活。我仍然不時的關注朱麗亞的病情。2012年9月的某一天,大夥兒發現她能夠自行呼吸了。在內科病房內躺了 277天,終於能夠將朱麗亞的呼吸輔助器拆除,讓她自行呼吸,並在一個星期後出院。雖然必須長期臥病在床,但是丈夫的堅貞不渝,不放棄的精神,最終見證了 奇蹟的出現。真愛的偉大,帶給了人們無限的希望。


星洲日報/副刊‧文:吳奕品‧2013.03.28

此篇文章于2013年3月28日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星期一, 三月 11, 2013

“截”後也能重生

我 右手握著手術刀,左手抓著鑷子,小心的在她左腳小指外側劃了一刀。這一刀劃過腳背部份,經過第四隻腳趾,青黃色的膿液摻雜著少許血液由傷口滲透出來。我抬 起頭看看她,問她是否感覺到疼痛?只見她躺在床上,完全不當一回事。也不曉得是局部麻醉見效,抑或者是她的腳早已嚴重壞死,以至毫無知覺。

她今年51歲,患上糖尿病已有二十多年。雖有服藥,卻沒定期復診,也沒好好的控制血糖指數。不知何時開始,她的左腳出現傷口,久而久之,腳趾頭慢慢變黑、潰爛、壞死。入院那天,她的左腳已呈現濕性壞疽跡象,更因而導致敗血症。

我以手術刀延著之前的刀痕,由腳背繼續延伸到第二隻腳趾,刀痕每延長一點,便有膿液繼續滲出。壞死範圍繼續擴大,必須截肢的範圍也跟著增加,我的心一直往下沉。

壞疽已蔓延腳踝部份,即使將腳趾頭截肢後,仍無法完全將壞死的軟組織清除,前輩唯有提出膝下截肢方案。前輩一句:“你的腳已經壞死,必須進行截肢,不然病菌會繼續侵蝕,最終造成生命危險”,聽在病人耳中這是多麼的冷酷無情,得到的回應是病人絕望與彷徨無助的眼神。

醫生的一句“截肢”,對病人來說是多麼困難的抉擇。畢竟,手或腳被割去後,便不會再生長出來, 帶來的影響將會是一輩子的。病人若未做好心理準備,往往造成截肢後心情憂鬱、意志消沉,有者健康狀況因此變得更差,甚至對身心靈帶來一定的壓力與障礙。很 多時候,手術是成功了,但卻無法將病人的心靈醫好。

對生命有盼望,對信仰有信心
身為醫生,所能做的也只有盡己所能保住病人的四肢,倘若還有其他選擇,截肢將會是最後的方案。若真的非得截肢不可,必定會向病人解釋清楚截肢與不截肢的利弊,並確保病人全然瞭解與明白。將心比心,若有一天我的家人躺在病床上,我也希望得到同樣的對待。

病人被截肢後,通常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新生活。或許一時間無法接受,但這並非世界末日。著名激 勵大師尼克胡哲,天生便沒了四肢,然而他卻能做常人所能做的事。他不會抱怨自己的遭遇,也不會為之感到沮喪;相反的,他相信上帝時刻的帶領,更確信上帝在 他生命中所賦予的使命。於是,他用自己的遭遇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以自己的生命來影響他人的生命,成為他們的祝福。他對自己的生命有盼望,也對自己的信仰 有信心。

人因夢想而偉大,人因有信念而活得有意義。我們無法改變不幸的遭遇,卻能創造美好的未來。只要信念正面,“截”後也一定能夠重生。





星期三, 二月 06, 2013

生命勇士——馬爺爺

2010年,他耳順之年。一天,他突然腹部劇烈疼痛及腫脹,送院後診斷為結腸癌症復發,腫瘤導致急性腸梗阻。情況緊急,需馬上進行剖腹探查手術,以舒緩腸道梗阻。他就是我所認識的馬爺爺。

手術中發現馬爺爺腸道組織有壞死跡象,需馬上進行雙筒結腸造口手術,將腫瘤切除,將結腸暫時分為兩段,在腹部開兩個洞,前半段與後半段分別連接腹部的兩個洞口。主要功能乃排出糞便以及少量腸道所產生的粘狀液體。這能夠讓腸道得到休息,待腸道組織復原後,再將之連接。

2012年,我第一次在外科病房見到馬爺爺。他躺在病床,靠著造口糞袋生活了近兩年,這次入院是為了將雙筒結腸造口關上,並將腸道連接回去。

7月20日,雙筒結腸造口逆轉手術(Reversal of stoma)進行順利。幾天後,卻發現糞便由手術傷口溢出,出現外瀉現象。原來腸道連接處發生了吻合口痿(Anastomotic Leak),必須接受修復。這樣的狀況一再發生,馬爺爺前前後後接受了5次修復手術,更因糞便外泄過於嚴重,導致腹腔感染,手術傷口無法縫合,唯有為馬爺 爺進行Bogota袋暫時性關腹技術。

全身上下連接著中心靜脈導管、引流導管、氧氣鼻導管、尿管等的馬爺爺,每天只能躺在床上,一趟便是3個月。我無法想像自己腹部被人開了一個大口,無法縫合,只能用塑料袋蓋著,任由糞便從腹部直接滲透出來,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簡直生不如死。我想,我會埋怨。

長期臥病在床,馬爺爺體重每況愈下,圓潤的臉頰逐漸消瘦,四肢肌肉一天天萎縮。他卻仍保有一顆樂觀積極的心。和其他病人不同,他會在凌晨兩三點夜深人靜時,獨自舉起雙手做出彎曲與伸展的動作,運動手部及腳部,防止肌肉繼續萎縮。

寂靜的病房內常會傳出“呼,呼,啪”的聲音,是馬爺爺在使用機動型呼吸容量器 (Triflow)進行心肺復健。即使狀況多麼不樂觀,他從不放棄自己,一直為著康復之路做好準備。由於腸道系統已無法正常操作,馬爺爺無法如常人般正常 進食。這3個月來,他每天透過全胃腸外營養(TPN),以靜脈途徑攝取日常所需營養。也因此,入院至今我們共為他置放了超過10次的中心靜脈導管。他從沒 投訴過任何不滿或疼痛,總是靜靜的躺著,非常合作的“任我們宰割”。

我什麼時候可以走動,可以出院?
那天,在為馬爺爺抽血時,他問我說“我什麼時候可以走動,可以出院?”。霎那間,我整個人呆 住。或許躺在那兒太久了,每個人都已對他感到習以為常,以至我們對他的存在似乎視而不見,更對他何時能夠出院毫不關心。而他自己卻從來都沒放棄過。有5秒 鐘的時間,我不知怎麼回答。回過神來,我說“爺爺,別擔心,你很堅強,很有毅力,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他微笑著向我點點頭,將手伸出來讓我為他抽血。

9月尾的某一天,馬爺爺病情惡化,血氧飽和度下跌至70-80%,換上高流量氧氣後仍然只維持在85%,唯有為馬爺爺插管,讓他依靠呼吸器維持呼吸。那幾天,他的血壓一直很不穩定。大夥兒每天都為馬爺爺調整強心藥的藥量,以保持正常血壓。

幾天後,馬爺爺病情好轉,人也清醒了,不再依賴強心藥及鎮靜劑。雖然嘴中仍插著插管,他炯炯有 神的雙眼卻讓人對他那頑強的毅力肅然起敬。那天,在巡房時,仍然依賴著呼吸器的他突然舉起右手,對著我們豎起大拇指。那一刻,大夥兒都說不出話來,一份感 動,激盪著我的內心,無法言喻。大老闆為之而感動,不禁說到“馬爺爺is a realfighter!”。

10月7日,馬爺爺突然全身腫脹得像顆氣球,我幾乎認不得他。他患上了敗血症,並引發急性腎臟 衰竭,血白細胞指數飆升,體內尿素直線上升,病情急轉直下,再次得依賴強心藥及鎮靜劑。由於腎衰竭情況毫無改善,我們馬上要求內科同事提供洗腎援助。然 而,由於病情及血壓非常不穩定,倘若草率進行洗腎,血壓必定崩潰,因此必須將他轉到加護病房接受密切照料,情況穩定後再進行洗腎。

倘若馬爺爺無法獲得洗腎,體內尿素便無法排除,腎衰竭將繼續惡化,最後一定與世長辭。然而,麻醉科卻似乎早已將他“判了死刑”,遲遲不將他轉入加護病房。

按我瞭解,因為他已年邁,又患有各種病症,狀況非常不樂觀。再說,加護病房如今15張病床全部爆滿,根本無法騰出空位。我很氣也很無助,身為醫生,卻什麼都做不了。

殘酷的現實卻遠超美麗的理想
過不多時,馬爺爺血氧飽和度突然下降,血壓更是低得無法記錄。我們馬上為馬爺爺快速注入靜脈點滴,將強心藥量調至最強後,仍然無法提高血壓,唯有開始第3種強心藥。在混亂中,馬爺爺脈搏突然停止,我二話不說,跳上床進行心肺復蘇術。

進行了15分鐘的CPR及給了第二支強心針後,脈搏開始恢復,是強而有力的脈搏。半小時後,脈搏再次停止。我再次跳上床進行急救。同樣的,15分鐘後便再次恢復脈搏。

“馬爺爺非常的堅強,他心跳共停止了4次,卻每一次都能夠恢復正常,他有很強的生存慾望,請拜託一定要讓他轉入加護病房!”我這樣告訴麻醉科。然而,殘酷的現實卻遠超美麗的理想,麻醉科的回复,仍然不行。

我一再向家屬解釋馬爺爺正處在危險期,情況會隨時惡化,大家須做好心理準備,也允許家屬陪伴在 側為他祈禱。一個小時後,脈搏第5次停止。我迅速將簾子拉上,請家屬在外暫候,打算再次為他進行CPR。馬爺爺的女兒這時緩緩站起,伸出右手稍稍擋著我, 做出停止的動作,示意要我停止一切。她不說一言,眼神流露出無助,憐惜與絕望,眼泛淚光。我激動的解釋著其嚴重後果,卻換來她冷冷的回應,“停止一切吧! 我們不想再讓他受到折磨,讓他安詳的去吧!”。

我低頭不語,默默的接受並成全家屬的意願,緩緩步出簾子外,讓家屬能有最後一點時間陪伴馬爺爺。我反復回想他女兒所說的話,她那無助絕望的眼神不斷浮現在我腦海裡,心情久久無法平復。

馬爺爺一定有許多心願未了。他有多久沒抱抱孫子了?天天依賴全腸外營養的他,有多久沒嚐到食物 的味道?經過了5次大手術,他不斷的為出院後的生活作好打算,如今卻得由孩子們為他安排出院後事。我感到自責,在馬爺爺情況最危急的當兒,要是能將馬爺爺 轉入加護病房,接受洗腎,他一定會好起來的。我一直相信馬爺爺有一天會好起來的。似乎,馬爺爺就在我們的“決定”下訣別了。他從來都沒有放棄自己,卻是其 他人放棄了他。我內心矛盾的掙扎著。

在6A的12號病床上躺了三個多月,他走了。他的精神仍然長存,那份堅強,深深的烙印在我內心裡。他過世後,我們仍會不經意的提起他。他這一生或許過得平淡,卻有著堅韌無比的毅力與意志力。人雖離開這世界,但那份精神,那份頑強的求生慾望,卻仍然緬懷於心。

他的離開,猶如氧氣,常人看來輕得毫無重量,但其實卻珍貴無比。


此篇文章于2013年2月1日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星期四, 五月 26, 2011

离别前夕

那一年,我们都还是青涩无知的小伙子,大伙儿掩盖不了脸上的稚气。

经过岁月的洗礼,一只只丑陋的毛虫已破蛹而出,蜕变成七彩缤纷的花蝴蝶,轻盈的飞舞着。

曾经,大家都陶醉在自己的安乐窝中,不需为生活愁烦。

几年的历练,几年的陶造,换来了今天的自信与责任。

五年,不长也不短,却正好是友情成熟,开花,结果的季节。

而这一刻,大家却得展翅高飞,各奔东西,为自己打造属于自己美好的未来。

五年来大家共同的奋斗,一起分担压力,一起分享喜悦。

如今,所共同付出的努力,已获得回报,已是收成的时刻。

回味着曾经共同分享的喜怒哀乐,曾经的酸甜苦辣,一起经历的一切与一切。

以往的欢笑,哭泣,吵闹,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当骊歌奏起,宴席即将散去,万般不舍顿时涌上心头。

伸出双手想紧紧抓着这一刻,无奈终需分离。

朋友,谢谢你们曾经出现在我人生的旅程。

这一次,真的得说再见了。

旅途中有你们的陪伴,我已不虚此行。

希望仍然能在下一站见到大家。

朋友,珍重,再见。



星期三, 十一月 24, 2010

信者得爱




郑秀文对全球华人所说的话:

上帝的爱不偏不倚
只要你肯信靠他
你一定会找到他
我觉得如果你不是一个信徒
你不妨从一个小小的祈祷开始
你一定可以在这个祈祷
开始让你寻找到上帝

星期四, 一月 28, 2010

世界盲了

有人说,这个世界盲了。世界真的盲了吗?

在我们一生当中,我们可曾为着我们还有生命,还能活在世上而感恩?我们有多少个早晨,为着我们因为还能从睡眠中睁开双眼,而感恩?还是我们把这当成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又有多久没举目观看天空有多么的蓝?

我们又有多久没发觉到期时太阳还存在着,而且继续给整个世界带来光明?又或是我们只会不断的埋怨天气太热,太阳太晒?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奇迹。月亮绕着地球转,地球绕着太阳转,公转与自转奥妙的配合,形成了年,月,日,形成了“时间”的存在,一年四季,二十四个节气,世界上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宇宙的天文星体,地上的山丘海洋,这一切的一切,没有一样不是奇迹。或许你能说这是因为科学的原理,那么,科学的存在,就不是一个奇迹吗?

而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却只是人类的罪恶,人心的险恶,大自然的反扑,各种天灾人祸,各种各样世俗属世的丑陋面。人类想尝试主宰这个世界,主宰自己的命运;然而,人类却不是这一切的主宰者。难道,这就代表世界真的盲了吗?

不,人所生存的世界,只要用心去体会,仍旧是那么的美丽。

或许,盲的是人的心吧。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和世上的万物,是怎样产生的?
有些人认为这是偶然而有的,但创世记告诉我们,宇宙万物是神创造的。神创造天地前,地上什么也没有形成,只是一片黑暗。上帝创造的世界是美丽、有序、和谐的;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

星期一, 一月 18, 2010

人生无常

一群少年好无助的在岸边。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到处号啕大哭,有的静坐在岸边喃喃自语。。。等了那么久,却还没有人来帮助,求助无门;等了那么久,却还盼不到朋友们的归来。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助。

拯救队伍陆续到达,开始进行拯救搜寻工作。没有拯救到什么,却搜寻到了两具冷冰冰的尸体。其他四位朋友在哪里?少年人不禁用那哭得干渴的喉咙轻声呐喊到“你们还活著吗?快点出来啊!別玩了!”声音虽小,却是由心底发出的那撕心裂肺的呐喊。


师长们,家长们都到了。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将一切的工作交给拯救队伍。等了多时,却仍旧好无任何音讯,大家都急了。家长们盼子心切,外人是无法理解的;却能够从他们的表情中感受到他们心力交瘁。家长们不断的询问拯救队伍指挥官,迫切渴望能够得到想要的答案;然而却无人能够详细地回答。

12小时过去了。。。从原本的愤怒心急,渐渐的成了无助软弱的哀求。崩溃了!只有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掩着脸,身子不停的抽动,欲哭无泪,他们只希望能见到孩子们最后一面。现场一片死寂。


无论如何,在还未见到孩子的尸体前,他们仍抱着仅有的一丝希望。盼望着或许是哪位好心的渔夫,或是船只,将他们救起。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盼啊盼,终于盼到了。。。所盼到的却是浸泡在水里多时,全身浮肿的苍白尸体。没错,其他四人也走了。。。家长们再次陷入崩溃,抱头痛哭。








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人的一生实在是充满着许多变数,上一秒还好好的活着,下一秒或许就告别人世。生存在这无常的世界,人类不免会时时提醒自己应该好好珍惜生命。然而,面对着这些排山倒海而来的的打击,突如其来的祸患,你又是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生,老,病,死,是人生的过程。没有人能够躲过死亡。然而,人死了以后就是大结局了吗?要是如此,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人活着还有什么盼望呢?



耶稣基督能给你答案,他能给你永生的盼望。